清明 III
很多年以后的清明节,我和丈夫,带着孩子回到了柳州城。
我见到了小时候巷子里的姐姐们,她们大多也有了自己的丈夫,有了自己的孩子,有了自己幸福的家庭。
当然也有的姐姐我没再见到他们,她们说让我去青鸾街的花楼里,说不定可以见到她们。
我的丈夫又怎么可能会让我去。
巷子口的那棵杏树已经枯死,明明正值清明,却再也开不出记忆中那抹明媚的花了。我没有停留,只是穿过巷子,来到了青鸾街后的河流旁,沿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。远处似乎隐约能看到杏婆婆的小屋,依旧破旧而狭小,只是不知那只风筝有没有飘回来。
走近了,我忽然发现这个小屋竟然还挺热闹,好几个人进进出出,意外的还有一个我熟悉的人。
那个当时想要把我抓进暖玉阁里的胖女人。
看到我,那个女人谄媚的贴了过来,声音一如既往的甜腻恶心,脸上的脂粉比之前更加厚重艳俗,却是依旧遮挡不了她早已衰败颓老的面容。
夫人,您如今可是富贵滔天,飞黄腾达了啊,只愿您莫要忘记小的对您的救命之恩,可以稍微提点一下小的,小的定为您马首是瞻。
我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。
身后的柳翠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厌恶,上前一巴掌呼在那个胖女人的脸上,声音尖锐讥讽。
你是个什么东西,也要我们夫人记挂着,真是好大的狗胆!还不快跪下!
我冷冷的看着胖女人跪在地上,一身肥肉抖如筛糠,光是看着就让人恶心。
杏婆婆呢?我开口。似是料到了我会这么问,她声音颤道,杏,几天前死了,尸体都发臭了,我叫人给抬出去,扔河里了,也算是遂了她的心愿。
我皱了皱眉,忍住了心中的悲痛。她······什么时候回来的?
胖女人一愣。回来?什么回来?她从来就没走过,也绝不会离开。
我怔了怔,这时忽然有几个壮汉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一卷画纸,嘴里嚷着,老鸨,这女的也真是够穷的,我们把她屋子翻遍了也没翻出来个值钱玩意,也就这幅画还看着贵重点。声音忽的一顿,他们看到了跪在我身前的胖女人,一时神色出现了些变化。
我垂眼,看着抖的更厉害的胖女人,一时冷笑出声。那女人似乎也知道把我给彻底得罪了,惊慌的抬起头,抢过壮汉手里的画就递到我面前,声音再不甜腻的让人反胃,而是沙哑粗旷的让人耳膜发疼。
夫人,夫人,我知道杏的过去,我可以给把一切都告诉您,求您留我一命。
正准备让柳翠把人拉走的我手一顿,看向她,她见我没了动作,只当我是默许,便连忙开口,生怕我改了主意。
“她本是我暖玉阁的姑娘,那时她的花名叫牡丹,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原名其实是杏。她生的也是漂亮极了,还会画画,当时可是我们暖玉阁的头牌。本来就这样也就挺好的,以她这模样,这技艺,怎的都能搭上个达官显贵的进门做个小妾。可这女人啊偏偏不知足,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,女子也能出人头地,逍遥自在的这种歪理,开始净想着卷了银子逃走。哦,好像是清明节那天花车祭祖吧,也不知道是中邪了还是咋的,原本一挺乖巧的姑娘就变成这样了。”
“这事还不单发生在我这暖玉阁,当时的林府小姐也是这么个情况。这林府小姐也是出了名的性子活跃,林府也算是大家族,那小姐还和当时的城主少爷,就是您的父亲,有着婚约。本来吧,一个大家族的小姐和一个青楼里的姑娘谁也联想不到一块儿去,好不容易这林家大小姐也安安稳稳的嫁到了柳州城府。可谁知这突然呐街坊小肆里就开始流传少城主夫人夜里私会男子,还一起游街的传闻。这刚嫁过去没多久就忽然传出这事。少城主与林大小姐从小青梅竹马,那感情可是好的不行,他不信深爱着的妻子会干出这种事,硬是压下了流言,下令彻查此事。”
“当时住在这里的是个卖画的老太,屋里挂着几幅秀丽的杏花图,婉转流畅,画工极巧,却是与周围清一色的人物像极为不符。那群官兵例行搜查,领头的官兵就顺嘴问了一句,哪知道这一问就把人给找着了。老太说,她腿脚不方便,几乎每日都有两个好心人送她回来。有的时候她过意不去,留两人在屋里吃碗面,那俩人就会闲来无事的拿纸作画,画的就是这杏花图,她觉得好看,便留了下来。”
“那管兵觉得有些不对劲,便向老太询问那两人的样貌。那老太却是摇了摇头,说是两个人,其中有一个左眼眼角有一粒红痣,但是那个有红痣的人却有的时候是个姑娘,有的时候是个公子,另一个人则跟这正好相反,红痣是公子的时候她就是姑娘,红痣是姑娘的时候她就是公子,关系甚是亲密,让老太也分不清到底谁是男谁是女。不过两人都长的极美,有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这两人都是个姑娘。”
“听到这,府兵大惊失色,因为少城主正好是在左眼角有颗不大不小的红痣!他赶紧回府回报,于是搜查范围就从男子变成了女子,没想到竟搜到了我暖玉阁。牡丹姑娘画技高超乃是全城人都知晓的,这一搜还真就从她衣柜里搜出了几套男子的衣服!”
“那领头的官兵也是个聪明人,知道这事不对劲,便下令封锁了消息,亲自去报告少城主。少城主得知后震怒,直接去到了少城主夫人的院子。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,只是知道第二日少城主夫人出府,怀里揣着一副刚画好的杏花图,投河了。尸体是在三日后发现的,捞起来的时候浑身没有一块是完好的,好好地一个姑娘就这么没了。”
“我与杏是老乡,知道她怕也是难逃此劫,便为她准备了件漂亮衣裳,起码也要走的体面些。可谁知左等右等都没等来杏的尸体,倒是把少城主的一个小厮等过来了。那小厮说,少城主慈悲,绕过杏一命,却是要我交出杏的奴籍,永远都不能再将她抓回来。好家伙,这是惩罚她还是我呢,白白让我损失了个头牌。我不甘心,却也没办法。那可是少城主,未来的城主大人,我们这群女子就像是蝼蚁,不听话就会被无情的碾死。杏从县衙里回来了之后倒也没有离开,和那个卖画的老太一起住在那个小屋里,日复一日的守着画,守着这条河。岁月在杏的身上似乎流的比我们任何人都快,明明只过了几年,二十几岁的姑娘头发就已经完全花白了。在这几年里,收留她的老太也去世了,少城主也变成了城主,却因忘不了旧妻不愿再娶,只是为了绵延子嗣纳了一房小妾。那小妾也是个活泼的姑娘,性子像极了当时的少城主夫人,没过多久就有了身孕,生下了一个小姐。那小姐一天天长大,模样与父母都不像,确是像极了已故的少城主夫人,林府的大小姐,左眼眼角有一粒不大不小的红痣。城主李大人疼爱极了这个孩子,还专门上山请高僧为小姐算命。那高僧看到小姐的第一眼就说,这孩子命中有贵人气运,定能长命百岁、子孙满堂。城主大人高兴极了,随即给那小姐起了个小字,随已故的少城主夫人的名,唤做清明,取吐故纳新之意,祝愿那孩子如所言般此生幸福美满。”
胖女人还在咿咿呀呀的说着,我却没了听下去的兴致。我颤颤的展开了手里的画纸,那是张年代久远的画作,勾勒着月下一男一女并肩而行的画面。
他们两人都穿了男装,左边的少年只露出一道消瘦背影,右侧的女孩发带被风吹散,匆匆回头伸出左手,手里似是抓着一条看不见的丝线。
青丝高扬,美目流盼,一双上挑的细长眼眸如同深渊,左眼眼角下一粒红色的痣。
模样与我像极了。
我忽然想起了那日傍晚,闪烁着光亮的纸鸢摇摆的乘风飘向远方。
那么多的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