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

京都的樱花开了，美得一塌涂地。它诠释了是么是开始，什么是灿烂。

 

她在一片纷飞的嫣红花雨中笑着望向身旁的少年。少年一身白衣随风飘逸，嘴角掀起柔和的弧度。

 

她心里抑不住的欢喜。漫天花瓣让她看不清他的脸，却挡不住满腔情意。

 

多好啊，她嫁给了最爱的人，不久前还生下了个胖乎乎的小子。她还记得当初大婚时旖旎的烛火下，他侧身拥着着她，温热的气息缠绵在她颈间，往日清冷的少年音里浸满了暗哑。

 

“蓁蓁，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······”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，他们还有好多好多的日子······

 

忽然，她似是想起了什么，明亮的眸光微微暗淡。

 

“殿下这一去，何时才能归来？”

 

“若是战事顺利，几月便可。”少年的声音清冽干净，宛如苍玄的月光，她却只觉得满心的欢喜渐渐低落。

 

北方的匈奴此次进攻突然，边境在对方凶猛的攻击下毫无招架之力，如今已是被对方一举拿下了三个县洲。而大梁繁荣昌盛百有余年矣，从未发生过什么战乱，导致当今天子重文轻武，朝廷军队多年未曾出征······其中凶险不言而喻。

 

她望着他，眼里染上了一层雾：“不能不去吗。”

 

少年并未说话，只是轻轻地环住了她。他们都知道，他非去不可。天子有三个儿子，太子博学多才却并不善武道，二皇子自幼疾病缠身，只有他曾跟随老将上过战场。如今将军已老，战士们群龙无首，这个担子只有他能担。

 

少年抚了抚怀中人的发丝，柔声道：“来年开春，我回来陪你看这樱花可好？”

 

她抬起头，眼睛依旧有些湿漉：“此话当真？”此行凶险，他心里清楚，她也清楚。

 

他笑了，俯下身把额头抵在她的额上，眼里有说不明的情愫与眷恋。

 

“嗯，一年，两年，十年，总会回来的。”

 

 

她睁眼，入目是片片绯红的花海，如梦里一般明媚绚烂。她一怔，随即马上向记忆中的方向望去——那里却什么都没有，只有无尽的清风与花瓣，再无那个少年的影子。

 

她忽然觉得有些委屈。多少年了，她已经记不清她等了他多少年了，等到他们的儿子都已经入朝为官，等到他们的孙子都能够叫她祖母，等到······等到她都已经记不清他的样貌了。

 

但他还是没有回来，没有回来陪她看樱花。

 

算了······她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。他总归是不会骗她的，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，他也快回来了吧。

 

 

“将军，就让娘一个人在那儿吗。”远处两人站在树下，女子面目秀美，此时正担忧的望向身后的男人。男子一身墨色长袍，五官似刀刻般俊朗，浑身上下不经意间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气势。

 

“娘每年开春都要来这坐坐，不必担忧，倒是你，今日怎么想着和我一同来这？”男子垂眸问道。

 

女子皱了皱眉：“我也不知道，只是最近总觉得有些心慌。将军没觉得母亲最近状态越来越不好了吗，上次还对着咱们的孩子喊你的名字······我就是有点担心母亲，母亲平日里对我那么好，小时候就把我当作亲生女儿一样照顾······我怕她······”

 

男子看着妻子，良久叹了口气。他自幼没有父亲，全靠母亲一个人拉扯大，只知道父亲是当今圣上的胞弟。小时候他总是缠着母亲问他的父亲，每次母亲都是笑着摸他的头，告诉他父亲是大英雄，父亲马上就快回来了。

 

如果不是有一回，年幼的他偷偷跟随母亲来到了这片樱花林，遇到了同样在此处停留的圣上，他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，在他出生的那一年父亲就已经战死沙场，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 

后来，他勤学苦练，逐渐精通了武艺，也渐渐知晓了他父亲的事迹。原来他的父亲曾是整个大梁最出色的少年将军，文武双全，在大梁最危急的时刻挺身而出，独自率领军队夺回座座城池，更是曾以8万士兵歼灭敌军15万人。如此英雄豪杰，正是意气风发之时，却不料军内亲信叛变，大开城门，迎敌入城。他本可以独自逃走，却为使城中百姓安全撤离率领城中余下几千士兵拼死抵抗坚持数日，无奈援军迟迟未到，最终万箭穿心而死。

 

他的父亲是为大义而死，他也暗自立誓要成为父亲那样的人。无数个刀尖上的日日夜夜，无数个母亲在房内默默垂泪的日日夜夜，他终于也能带兵打仗，征战沙场。出征那日，母亲亲自为他披上了战甲。他发现往日优雅端庄的母亲仿佛一瞬间苍老了，望着他的眼神仿佛在看另一个人。

 

“我在家里，只求你平安归来。”是对他，也不是他。

 

再后来，他与自小就认识的女孩结了婚，生了孩子，一切似乎都已经趋于圆满，可是母亲的状况却是越来越差了。母亲有的时候不再认识他，甚至不再记得任何事——除了每年开春都要来这片樱花。

 

他知道 ，母亲在等父亲。可是父亲不会再回来了，母亲似乎也忘了。又或许苍青山终究留不住欲落的樱花，落得悄无声息，让苦等的人接受逝去的意义，是把期待留到下个冬天。四季流转，怀揣着希望迎接新的一年。

 

 

风吹过树梢传来阵阵沙沙声，呜咽着似乎在轻唤着她的名字。她睁开眼，不知何时又是睡了过去。抬头，太阳已是向西挪了稍许。该走了，她想。今年似乎依旧是等不到他了。

 

转过身，她习惯性的向梦中他站立的地方望去。她忽的一怔，纷飞的绯红花瓣里，她看到了一个白衣少年含笑望着她。

 

恍惚中，樱花开了，一瓣一瓣绽开花蕊，一簇一簇竞相开放。

 

然后，他来了。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，看这她湿润的双眸，把额头轻轻贴在她的额上。

 

“你看，我来陪你看樱花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