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 II

 为什么不喜欢牡丹？

  我支吾着说不出来话。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嘛，哪有那么多为什么。

  我看着她眼里的光芒消散，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难受。她抬头看向风筝，语气变得有些暗哑。

  你知道吗，曾经有个人跟我说，这女人啊就像风筝，外表看着光鲜亮丽，这根线却在别人手里呢。

  这跟牡丹有什么关系？我有些不解。

  杏婆婆笑了笑，没再说话，只是拿出了一把剪子，一下子把我手里的细线剪断。那闪烁着光彩的风筝就这么向着远处飘去，恍惚而迷离，仿若一场遥不可及的梦。

  我哇的一下就哭了。那可是我的第一个生辰礼。

  杏婆婆掏出手帕轻轻擦拭着我的眼泪，忽然停在了我眼角的那粒红痣上，良久开口道。

  清明，这是清明节的习俗。你看那风筝多自由，清风把它们送往天涯海角，据说这样能除病消灾，给你带来好运。你也一定能长命百岁、子孙满堂。

  我怔怔的望着她，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，却忽然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，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
  “清明？！”

 

  我离开了那个从小生活的巷子，走的时候巷子里的姐姐们都抱着我哭了一场。她们说，清明，你真幸运，以后你就是柳州城府的小姐了，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生活了。

  那日出现在河畔的那个男人是我的父亲，也是当今柳州城的城主李大人。据他所说，五年前我被府里的婆子带出府玩，我不知怎么就走散了，他找了我整整五年。

  我有些好笑。我一身破烂的布衣，浑身脏兮兮的，这个突然出现的，全身华贵的男人说我是她的女儿。

  我问那个男人，都过了五年，你怎么知道我是你的女儿。

  他忽然哽咽了，我看到了他眼角的鱼尾纹深深的皱起。

  你生在清明节，左眼眼角有一颗红痣，长得······像极了你母亲。

  也真是巧，第一次走散我成了孤儿，第二次走散我遇到了杏婆婆。

  男人牵着我的手走出了巷子，巷口的杏树依旧绽放着繁丽的花，星星点点，尽态极妍。我忽然想起来，杏婆婆还没教我画杏花呢。

  我抬头问男人，男人却是沉默。半晌后才告诉我，杏婆婆已经离开柳州城了，她说她像风筝那样，沿着风的方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

  我有些难受。但我也为她高兴，我们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。

  人事跟着时间在转，府里的生活富贵滋润，衣食无忧。每年我都能收到好多好多的生辰礼，但却独独少了个纸糊的风筝。府里没有女主人，据说好久以前城主夫人染病去世了，城主大人，也就是我的父亲也一直没有再娶。我的生母是他府里唯一的一个小妾，在我走丢后没多久就抑郁身亡了。可惜我现在回来了，她也不知道了。

  那日我出嫁了，嫁给了柳州城一户文官世家。新郎是个腼腆的少年郎，今年刚中了状元，清俊儒雅，红着脸说会一辈子对我好。那日全府上下一片喜庆，红绸礼花，锣鼓声天，来往贺喜之人差点踏破了门槛，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好久以前，我孤身一人埋没于喧嚣的青鸾街。

  小姐，有人放了这个在门口，应该是专门过来给您送礼的！丫鬟柳翠走了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长命锁，上面隐隐刻着两个字，不过却被磨的有些看不清。

  真是热心，这还没嫁过去呢就有人给您未来的小少爷小小姐送礼了，那柳翠也祝小姐早生贵子啦！

  丫鬟笑着打趣，我也笑成一团，身手接过那把长命锁，放进了首饰盒。

  我跟着丈夫离开了从小长大的柳州城，去了都城长安，在那里有了新的家。走的时候我还觉得有些不舍，也不知道这座城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地方。

  明明这里繁华却腐朽，让我出生于富贵，成长于暗巷，却在拥有自由的风筝后又生生将我扯回这坚不可摧的俗世间。

  我没再见过杏婆婆，她好像真的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