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 I
清明
青鸾街是花楼和酒楼连成的一条街,是柳州城最繁华的地方。各类商贩小厮在这里叫卖吆喝,无数人来了又回,醉生梦死,纸醉金迷,盛开着奢侈的腐败。
这里也是我们这群孤儿最喜欢的地方。人多,热闹,还有钱。
我是第一次上街。因为我的年龄小,姐姐们一般是不让我出来和他们一起偷东西的,怕我给他们添乱。不过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心是正确的。我们被人群冲散了。
恐惧与迷茫在我心底蔓延,我不知道该去哪里,只能随着人潮向前。晚上的青鸾街也真是热闹的紧,花红柳绿,灯影迷离,到处都是人。从小到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人,这么声嘶力竭的喧闹,似乎整个世界都将我彻底隔开。
“呦,小妹妹,一个人啊,你爹娘呢?”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胖女人忽然出现在我面前,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,一双小眼睛眯起,皮笑肉不笑的盯着我。小时候听哥哥姐姐们说,这青鸾街上有专门抓小姑娘的老女人,尤其是抓漂亮的小姑娘,把她们带到花楼里,梳妆打扮一番便拿去给老男人们玩着卖钱。我害怕极了,本想赶紧走开,却不想这女人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,涂着红色丹蔻的指甲紧紧扣进了我的皮肉。
“怎么不说话?嗯?莫不是怕我?”胖女人咯咯的笑了起来,一双小眼睛上下打量着我,嘴里啧啧道:“你这小妮子虽然脏了点,但生的倒是不错······呦眼角还有粒小红痣呢,这可怜样儿,一看就招男人喜欢,跟姐姐走,姐姐带你去整个青鸾街最富贵的地方,要什么有什么······别不情愿,有你谢谢我的时候。”她两眼放光,说着就拽着我往前面一片最绚烂的楼阁走。我拼了命的挣扎,但我这小身板自然不是她的对手,路边的人似乎也早已对这一幕习以为常,无论我怎么呼救都视若无睹。没两下我就被带到了这栋楼的后侧。这里倒是没有前面那么热闹,正对着远处一片漆黑的溪流,隐约似乎有人在河岸打水。我有些绝望。刚刚我模糊地看到了楼前挂的匾额,金边蓝底婉转缱绻的映着“暖玉阁”三个大字,似是女人在耳边缠绵的低语……这可是整个青鸾街最大的花楼,我虽然小,却也听巷子里的长辈们说过这里,知道这楼里干的是些什么营生,知道每年都有无数貌美如花的姑娘在这里凋零。这里虽外表看着繁华绚丽,却是无数女子暗无天日的牢笼,我不能进去。我得逃。
大概辨认了一下河岸边的人影方向,我心一横,张嘴狠狠的朝胖女人的手狠狠咬了下去。我从来没有如此孤注一掷,那道人影承载了我全部的希望。
“嘶,你个小畜生敢咬我!来人啊!给老娘把她抓住!”胖女人尖锐嗓音炸开,我拼了命的往前跑,直奔那道人影。我是孤儿,自小跟巷子里的孩子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,别的不行,这逃跑的速度还是可以的,身后的那些人竟硬是没追上我。不过这一丝逃生的希望在我看清那道人影的时候也没有了。
那是个婆婆,佝偻着身子,花白的头发在月色下染上一丝光泽,略显苍老的脸上布满了讶异与惊疑,望着朝她奔来的我。
我是真的绝望了。一个老人家一个小孩怎么能打的过身后那一群五大三粗的花楼壮汉?
“你······叫什么名字?”我本想直接跑过去,不连累这老人家,但不想她直接挡在了我身前。我急了,却也不好直接将人推开,朝着旁边绕去。哪知那婆婆再次挡住了我。
“你是被暖玉阁抓来的?”婆婆皱了皱眉,随即叹了口气。“你先在这里等我下,我与那老鸨是旧识,大可放你一马。”
我看着她蹒跚地走向那个胖女人,但那女人似乎极为厌恶她。她们说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清,只听到在最后那胖女人扯着公鸭嗓对她喊:“杏,要不是李大人,你现在已经死了!”
原来婆婆的名字叫杏。真巧,我最喜欢的就是杏,酸酸甜甜的,开出来的花还娇妍可爱。
我被杏婆婆牵着回到了她的小屋,换下了在和胖女人拉扯的时候就已被撕裂大半的袍子。杏婆婆的屋子很小,前厅只勉勉强强能放下一张桌子和几把凳子,桌上堆着几卷画纸和几幅已经画完摊开着的画。画里是一朵朵花团锦簇的牡丹芍药,富贵而奢华,正是现在人们最喜欢的样式。我喜欢画画,经常折根柳条在巷子里涂涂抹抹,却还从来没见过真正画在纸上的画,一时觉得稀奇的紧,凑上前细细的瞧。
画是好画,不过有些艳俗,如果是杏花就好了。
估计是看我被吓坏了,杏婆婆给我下了碗葱花面。我吃着热乎乎的面,不安和惊慌也慢慢消退,感觉浑身也渐渐暖了起来。
“你叫什么?”当时情况紧急,我竟没发觉眼前这个似乎年过六十的老人声音竟出奇的年轻。我抬头,对上了她的眼睛,忽然发现好像自我开始吃面的时候她就一直坐在对面看着我的脸,眼里布满了我看不懂的神情。
我犹豫了一下,嘴里还嚼着细软的面,声音含糊的说,清明,我的名字叫清明。
我是在清明节被带回巷子里的,孤儿哪里有名字,于是大家就叫我清明。我很喜欢这个名字,清明清明,好听又好记,巷子里一个上过几年学堂的姐姐还说,清明节生气旺盛,万物吐故纳新,我这名字还有着长命百岁的寓意。
杏婆婆猛的抓住了我的手,眼神落到了我左眼眼角的那一粒红痣,神色变的通红而狰狞。
你再说一遍,你叫什么?你说啊!
我被吓了一跳,不明白一直温和的杏婆婆为什么突然好似变了一个人,眼泪忽的哗哗往下掉。
清明,我叫清明,清明节的清明。大家都说这个名字可以长命百岁、子孙满堂。
一晚上的惊惧累加,我的眼泪控制不住的滑落。不过奇怪,明明在被暖玉阁的那个胖女人抓住的时候我都没有哭。
后来我什么也记不得了,只记得杏婆婆牢牢的牵着我的手,带我回到了那条熟悉的小巷。巷子口的杏树刚生出些绿芽,还丑的很,杏婆婆蹲下身,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,最后也不知是自言自语,还是跟我说了一句:
“我在青鸾街口卖画,你要是无聊,倒也可以过来看看。”
那日后,姐姐们再也不让我上街了。他们说,清明,万幸你遇到了好人,不然这辈子可就完了。
我不懂,为什么长得好看些的女子一不小心就要被糟蹋到死?为什么这个巷子里的孤儿全是女孩儿?
整日在巷子里无所事事,我开始日日去街口找杏婆婆,帮她卖画。杏婆婆的画技真的很好,一团团大红大紫的富贵花跃然纸上,欣欣向荣,来往的人络绎不绝,生意好的时候甚至能赚四十八文钱——那差的两文钱自然是杏婆婆奖励给我买了杏花酥吃。
我很喜欢杏婆婆,但我不喜欢她的画。
有的时候来买画的人少,杏婆婆就会拿出画笔和纸来教我画画,画的依旧是火红的牡丹花。
如果是杏花就好了。
可是杏婆婆对我这么好,我也不好意思再开口要求更多了。
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平静的运作着,巷口的杏树也渐渐的绽开了花,胭脂万点。清明节这天,青鸾街上的人倒是出奇地少了许多,画也没有卖出去多少。杏婆婆早早就收了摊,出乎意料的给我买了好几块杏花酥,把我带到了青鸾街后的那条河流旁。河水汹涌,两侧杨柳轻垂,暗淡了的天色里,远处青鸾街升起点点绚丽的灯火。杏婆婆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纸糊的鸢儿,上面绑着几根细竹条,挂着一圈小彩灯,身后还拖着一条长长的线。
这是什么?我有些好奇的上前。许是没料到我连这都没见过,杏婆婆一愣,随即笑道,这是风筝,可以飞到天上的风筝,就当杏婆婆送你的生辰礼可好?
我高兴坏了。在我们巷子里,日子过的穷得很,有人过生辰也只是在她当天的吃食里多加上一个蛋。我还从来没有收到过生辰礼,还是这么有趣的生辰礼。许是怕我不会放,杏婆婆拉着我的手,让我牵着线,向前跑。呼呼的风吹在我的脸上,我转头,看到摇摇晃晃跟在我们身后的风筝慢慢悬了起来,我有些兴奋的喊出声。
杏婆婆快看!飞起来了!风筝飞起来了!
身前的杏婆婆停下脚,也转头看向风筝。无边的夜色下,那一串串挂在风筝上的小彩灯像是闪烁的明星,随着风势摇摆起伏,宛如九天之上的神灯。杏婆婆望向我,眼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,犹如我们第一次相见那时。
清明,生辰是要许愿的,你可有什么愿望?
我侧头想了想,手里还紧紧拽着风筝的细线。杏婆婆,我没有什么愿望,但是我不喜欢牡丹,你教我画杏花吧,我喜欢杏花。
她握着我的手猛的变紧,眼里有着异样的光彩,攥的我有些生疼。我无法形容她那时的神情,却好像透过我的眼,在看另一个人。

